
个人简介:戴凌丰,我们2022级英语(师范)专业1班学生,第一届伟德国际1946官网非洲区域国别学本科实验班学生,主要研究方向为非洲传统领袖制度与基层政治身份认同构建。
加入非洲区域国别学本科实验班的初衷,源于一个疑问:Why always west? 作为英语专业的学生,我们的新闻、焦点与视野,似乎全部被西方占据,不论是其积极影响,还是其消极方面。那么,当西方媒体的观点占据信息的风口,定义规则、概念与框架时,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其他族裔的声音又如何能被听到呢?更进一步说,西方,又有什么资格定义非洲,这个占世界五分之一陆地面积、六分之一人口的大陆呢?但正因为有限的渠道,我们难以透过一个公正的窗口,去认识更多人、看到更多事。
而非洲区域国别学本科实验班,则为我提供了这个窗口。而此次前往南非访学的机会,则为我提供了能够亲自踏上非洲大陆,以我自己的,而不被他人干扰的视角认识这片土地。南非曲折的历史线条、多族裔的政治格局、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民族文化,在为我带来一场人文社科盛宴的同时,也让我的跨文化思维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启蒙。
对南非的初印象,是约堡机场周边的辽阔平原,以及平原上丰饶的黄、野性的红、冷峻的黑。
在飞机降落之前,也在心里做过无数种预设:南非,这个所谓的“彩虹之国”,究竟会是怎样的国家?历史书中的南非,是贯通近代亚欧海上航线的好望角,是横亘长达46年的种族隔离铁壁;英语课上的南非,是曼德拉的伏枥之志,是通往民主之路上的无声硝烟;新闻里的南非,是犯罪猖獗、社会动荡的,立于摇摇欲坠的种族和解制度上,却在巴以冲突中坚决表明积极立场的“矛盾之国”;而人们口中的南非,只是“非洲”的一部分,但在印象中似乎比其他的非洲国家更为发达——除此之外,这个国家便没有更多值得在酒桌上侃侃而谈的资本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被信息包围,甚至是被信息裹挟的时代。碎片化的信息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短暂而快捷的知识涵盖了生活,甚至是超脱于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各种渠道向我们袭来。正是因为内容的多样性,渠道的丰富化,让我们很容易在心中建立对某一事物的“客观印象”,从而能很自信发表对于某一事物的“公正评价”—这并非无知,相反,信息时代对我们知识水平的提高作用是绝对不可否认的。但这种“有限的有知”,才是真正阻碍理解和共识的最大威胁。很多人认为自己在信息的洪流中能够八面玲珑,殊不知,其实是四面楚歌。
这种“有限认知”对于区域国别研究,尤其是对非研究,会造成更大的负面影响。非洲各国由于其普遍的殖民史,导致如今大多数国家的发展道路难以摆脱原有殖民宗主国的影响。在经济尚难以实现完全独立、产业链条自给自足的前提下,更遑论国际话语权的争取,这也使得非洲各国在当今世界中处于话语体系中下层,只有寥寥数个渠道和窗口得以发声。正因如此,大多数人对于非洲的印象便是不够公正、不够客观的;也因为现实原因,大多数人亦无法亲身前往非洲,去验证自己得到的信息真伪与否。所以,相比于传统的西方国别研究,非洲的国别研究信息缺口大、实地难度大,倘若再进一步以非客观的态度开展研究,就很容易走向认知误区。
这或许就是我们此次南非行的意义所在——能够亲身走向非洲,亲眼看到非洲,亲自理解非洲。同时,在不断打破原有思维牢笼的基础上,看到更多、走向更多,也理解更多。也正是出于此种目的,在选定此行的学术主题时,我们更倾向于以访谈,即田野调查作为此次调研项目的主要方法,并以方法为导向来确定较为理想的调研题目。但是,正如一直强调的那样,一个国家难以用寥寥数语一并概括。亲身来到南非——这个享有“彩虹之国”美誉的国家时,我们面临了与国内截然不同的社会环境、语言障碍带来的意义传递问题,以及社会风俗习惯的差异,这些因素都成为我们调研过程中的挑战。所以,我们小组在确定题目前,选择先在纳尔逊曼德拉大学的图书馆进行一段时间的文献搜集工作,以获取较为完备的背景知识。
曼大图书馆设施齐全,基础建设也相当先进完备,亦有各类电子阅览和官方图书馆信息平台供我们进行检索和获取知识;平日里在图书馆自习的学生非常多,但环境却始终很安静,学习氛围非常良好,即使是没有学习打算,仅在图书馆中小憩的学生也有着很好的公共素养—可以说,不论从基础硬件到人文环境,曼大图书馆给我们带来了相当好的阅览和学习体验。同时,由于南非政府政务公开的透明度非常高,我们也能在其官方统计局网站里找到相当丰富和详细的数据报告,这些都为我们确定选题方向提供了较大的帮助。最终,通过对官方历年南非高等就业男女入学率数据与男女就业率数据的对比、对南非近年来就业情况的数据分析,以及在走访南非库哈工业园区中国一汽工厂中得到的实地信息中,我们观察到了南非就业与教育方面的三个特点:一、1994年第一次民主选举后,南非宪法在去种族歧视、性别歧视和维护劳工权益方面在官方意义上取得了重大进展;二、南非女性高等就业入学率和毕业率高于男性;三、南非女性工作收入高于男性,但是就业率却远低于男性。基于此,我们最终确定从女性就业问题入手,研究南非高等教育阶段女性就业的相应问题,并通过设计问卷、访谈调研为主的方法进行获取一手信息。
在完成问卷设计后,我们便开始在校园中四处“游荡”,寻找访谈对象——而这一段寻找访谈对象、与她们进行交流的过程,也是我认为此次南非之行给我带来的最宝贵的收获。
调研起初当然是充满曲折的。事实上,我们与当地人进行访谈,去了解他们的过程,也同时是介绍我们自己,展现中国形象的过程——一方面介于语言的差异,另一方面则更因为身份的不同,对于非洲所有国家而言,“中国人”都是一个颇为微妙的存在:他们来自世界的另外一端,勤劳,智慧,善于理财,在带来机会的同时也带来竞争;而在国际舞台上,我国的对非援助计划也饱受争议,而出于我国对非国家的各类援助,许多赴非的华资企业或华人,也带着出于帮助目的或同情的态度处理与本地居民的关系,这反而对其进入市场、深入基层形成阻碍——因此,在调研的最开始,我们的三人小组想要尽可能转换“帮助者”的交谈心理,亦对调研对象可能怀有的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感到不安,更担心在这种“身份不对等”的对话中触碰到南非的文化禁忌。
但幸运的是,我们与第一位访谈对象(化名K)的交流十分顺利:她是一位大一新生,就读于建筑专业,毕业于私立高中,穿着时尚、谈吐大方。K来自一个南非相对富裕的家庭,在义务教育阶段学习美术,父母有一定的时尚领域背景,希望她能够成为一位时装设计师,但她根据自身意愿选择就读建筑专业。她告诉我们,她认为南非当今就业困境的源头,尤其是对于本科及以上学历的劳动力来讲,是缺乏新的、能够适应高等教育知识水平需求的就业岗位;大学生已经是一个新的高学历群体,但是却仍想着填补以往的就业空缺,而不去创造更适合自己,甚至是更适合其他高素质劳动力的岗位。而她认为,即使成为一名画家,或成为一名时装设计师,也很难改变南非的就业现状,因此她选择未来开办自己的建筑设计工作室,甚至是自己的建筑公司,为其他高素质劳动力来创造就业—创造机会,而非把握机会。当提到性别在就业中的问题时,K则回答得斩钉截铁:在南非,虽然存在男性主导的行业,但那更多的来自历史原因,也是世界范围内父权制主流的延伸;但现今,南非不应该存在,也不允许存在招聘中的性别歧视。
与K的访谈,颠覆了我们原本在设计问卷阶段所做的预设,即南非还存在劳工权益、就业权益方面的性别歧视。但也正是这成功的第一次访谈,让我们直观感受到了这片土地上现代女性开放的思维、真挚的社会责任感、勇于自我抉择的果敢,以及巨大的创造性与发展潜力。
而这成功的开始,也为我们在继续寻找调研对象、改变访谈思路,积攒了经验、提高了信心。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周中,便能看到三个“鬼鬼祟祟”的黄面孔,在曼大国际处到图书馆之间的百来米路当中游弋,看到闲下来的学生就凑上去问问题,管你什么肤色、年龄和专业。事实上,在经过我们对十余名来自不同专业(包括法学、心理学、计算机、生物化学、植物学、教育学)和族裔背景的曼大女学生,以及对数名义务教育阶段女学生和女性从业者(作为补充对照)的采访,我们发现至少在南非东开普省,在就业中对于性别的偏向性也许更多地来自历史遗留,而非国家正在炮制的现状。在未来,南非的就业性别差异也许会因为司法层面的落实、落地逐步走向平衡。
而此次南非的学术调研,于我而言,也不只是学术。在参与调研的过程中,我的思维方式与跨文化能力都得到了极大提升。在被西方民权思想裹挟的现代话语体系中,这种由亲身经历提炼出的,用更尊重、更包容、更平等的视角看待其他国家与族裔问题的跨文化思路,尤其是对于非洲国家而言,更显得弥足珍贵。南非,有黄,有红,有黑,是名副其实的彩虹之国。然而,即使是彩虹,在黑白相片中也会显得苍白无力、黑白分明。事实上,不只是南非,整个非洲大陆都在其问题的反面存在潜力、活力、创造力。只有亲身见到、看到、理解到,才有评判与总结的资格。而这种经验,不仅适用于非洲,在全球南方国家话语份额普遍居于弱势地位的今天,如何去正确认识其他族裔,如何使自己能够被他人正确认识,都是意义深远的时代命题。而就对非研究来看,我相信,纵横3020万平方公里的陆地面积,非洲大陆的每个角落都矗立着一道彩虹,亟待我们去发现与探索。